作为小说家的基础零件——读骆以军《纯真的担忧》

作者: 时间:2020-06-17L半生活900人已围观

作为小说家的基础零件——读骆以军《纯真的担忧》

也许我们不只一次听过关于骆以军的某些故事零件:大学时期在阳明山上,孤独地在某些夜里,对空蕩篮框反覆苦练跳跃,也是在孤独的夜里,临案抄写马奎斯陀思妥也夫斯基川端康成的小说、苦苦追求尚未成为妻子的女友直到她与时任男友分手,与她开着一辆破车到处旅行直到结婚、极其严重的忧郁症与失眠,使他将身体当成某种炼丹壶甚幺药也吞得进去并在质素极差的睡眠里一个梦接着另一个梦……关于小说家骆以军,他的敍事彷彿来来回回,都会回到这些书写零件上。最近在新的散文集《纯真的担忧》面世时,我又重临一种好像以前读过的感觉——déjà vu,既视感。


十月,印刻文学同时出版了两部骆以军的新作,《计程车司机》收录他的Facebook发文、《纯真的担忧》则收录他的专栏散文,在Facebook上他写道,它是一本安静的小书,最开始是在香港《明报》的一个小专栏,叫做〈失落之物〉。失落与空虚,其实一直都作为骆以军的书写母题,但最后他仍选择了另一篇散文〈纯真的担忧〉作为书名,好像在提醒读者好像要换个角度切入,这些重重複複的拼装零件,在反覆说了将近20年后,磨耗破损以后还有甚幺可以剩下的?抑或说,在无尽的重複拼装以后,产生甚幺新意?


小说是辆拼装的二手车

《纯真的担忧》全书分五个章节:〈静静的生活〉、〈失落之物〉、〈天空之城〉、〈如梦的繁华〉及〈无人知晓的〉。散文集从他的家庭轶事展开;到第二章是拿手主题「失落」,写生命各个时刻遗弃了的人事物;随后三四章写昔日在阳明山上的大学时光,以及围绕着文学所发生的事。最后〈无人知晓的〉并不是指从未发表过的故事,这章里头有不少故事也能对应上其他文章或演讲,无人知晓的其实是不同人的细微心理,那些不写出来就会被错过,被忽略,被否认或错认的一些心事。一些伤害。一些伤感。或一些担忧。


既视感是读《纯真的担忧》时令我又爱又恨的感觉。当然,假如你没读过他过往的作品,他的演讲与散文肯定能打动你,一部「废柴胖子」的奋斗史,而命运不仁总向他开残忍的玩笑。但如果你早已读过他的不同作品,就会察觉那些励志或被遗弃的伤害叙事,几乎成了骆以军的起手标誌。如〈山中时光〉一篇,「想起我二十多岁,租屋住在阳明山那些破烂的、山中溪边的学生宿舍,就觉得非常怀念。」接下来你可以预期几个发展方向,其一是练习投篮,其二是狂热地抄写小说,其三是开着破车与猪朋狗友或妻到处晃,其四是养小动物等等,还有其他相类近的故事,这本书自然是一个不漏地,全用上了。


又如梦境、又如婚后生活、又如带孩子,零件一直都重重複複。如此一来,我要问的是:《纯真的担忧》与其他作品有何差异,尤其是当你忽然觉得,这书彷彿就是长年挂在他嘴边的拼装二手老车——小说在不同外壳下,零件与机械有好多重複的组成元素,再添上一些晚近发生而与旧故事具有亲缘性的新零件。


小说是接力赛跑的环状运动场

王德威所分析的骆以军,是场「接力式碎片故事长跑」,是「伪自传私密敍事」,只要小说家还想说话,他就可以跑得无限远,读者就跟着他跑直到其中一方耐力不支倒下。而黄锦树就认为这种要命的跑法有点不太健康,「《西夏旅馆》应该删掉一半,没必要学步董启章搞冗长臃肿那一套。」这些骆以军式的小说标誌,如果分拆开来,可以在《纯真的担忧》里找到不少零件碎片。我曾误以为自己破译了某种密码,错觉自己破了关——结构主义式想像——如果无限繁殖的故事,就出自那些原初零件,只要全部收集起来,也许可能,某日就能建筑/还原出一个新的骆以军?或以董启章的话来说,骆以军2.0?


在骆以军长篇小说《匡超人》里,王德威用「洞」作为中心意象去理解小说家的最新状态,「如果『弃』触及时间和慾望失落的感伤,『洞』以其暧昧幽深的空间意象指向最不可测的心理、伦理和物理座标。」随着中心意象的亮起,骆以军开始用无数故事绕着这个主题跑。所以我会打个比喻:骆以军的小说是个运动场,书写作为一种运动(稍微借用杨凯麟的用词),他兜着圈跑不太一样的轨迹。


在散文集的〈化作春泥更护花〉一章里,他悲伤地与自杀死去的台湾作家们对话(这种对话方式可以与《遣悲怀》对话):「比起邱(妙津),我多活二十二年了;(黄)国峻,十六年;(袁)哲生,十年。我很努力,应该若遇到那被时间冻结的你们,不会羞愧自己比起年轻时的自己,下坠了,腐朽了,灵魂的感受纤维固化了。我交出的作品,可能也就是最初写《降生十二星座》的我,在这后来的时间流刑里,天赋耗尽,所能交出的极限了。重来一次,我或也无法做得更好。」这场书写运动,可能就只是兜着圈跑运动场,有天提不起力气就要离场了。


小说是以纯真心灵去面对伤害

但正如一个人不断绕着运动场跑步,看的东西都会产生变异,骆以军从「弃」跑到「洞」,如今跑到了「纯真」。这是程度的差异。在「弃」时期的骆以军是暴戾的,他写被遗弃,被命运无缘无故地玩弄,于是在《西夏旅馆》等作品里,血肉横飞,人与人之间的伤害从心理到生理都是摧毁性的。而后来的「洞」则是困惑无助的,它看不清楚,摸不透彻,但始终都在那里,引发骆以军的焦虑,《匡超人》里的情感虽然没弃那幺强烈,但仍是有一定强度的。直到《纯真的担忧》,情感弱化极多,彷彿一种似有若无的托腮,稚童凝视窗外稍稍皱眉的情境。


王德威分析《匡超人》时写道,「这些年骆以童言戏语的『小儿子』系列书写成为网红,在某一程度上,可以视为鸡鸡叙事的热身。」这里指的是破洞的意象,也是从弃到洞的转移。但「小儿子」系列同时也是《纯真的担忧》的热身,被遗弃的人从家庭重新接触童真与温柔,在破洞的空虚失落以外,对世界稍微担忧,一个更亲和的骆以军正慢慢蜕变着。


这本书也写伤害,其中〈很小很美的一件东西〉里写妻子的一次经历,她一直坚持着「任何事情都该用柔慈的方式对待」,但在一次摩托车意外中,她受到摩托车骑士的诬衊,这种都市里发生的暴力与不仁使妻悲伤:「我以为会有人和人直面相交时,有真实的柔和的东西发生。现在好像这些比较美好的东西,这样流失掉了……」


书中写伤害的手法是比较轻的,场境、人物或故事距离骆以军都相对抽离,那是一种担忧,担忧这些无理伤害会落到身旁的人身上。但他能做的仅仅是担忧,这是无力的,也是疏离而无法伸出援手的状态。因为事情就是按你无法理解的轨道,就此发生了。又如〈夏日烟云〉一篇,这篇的名字与《西夏旅馆》第二章是相同的,但相比旅馆里发生的性暴力、引诱与无能,这篇散文写的是一种关于时代的担忧: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世界,应该跟从前的那个世界,是完全不同的世界了吧?骆以军想及一个失散多年的女孩(也许是《遣悲怀》里的一个少女),「没移民到网络世界,她竟就像烟一样在这世界蒸发了,消失了。」相比起「弃」与「洞」,他担忧的是她到哪里去了?在绕着小说运动场跑圈之时,《纯真的担忧》开启了这道比较柔和的书写通道,让我们在重温熟悉的故事时,读到新的观感。也让尚未读过骆以军作品的读者,看到一个让伤害故事温柔绽放的人。


小说是对旧友重新招魂

「伪自传私密叙事」作为骆以军的标誌,使他的小说看起来有一种散文般的真实性,也换过头来让他的散文变得好像虚构。虚实界限的模糊化甚至拆除,让我读这书时彷彿读一部长篇,其中与前作对话的部份又让我宛如在读连载。这种阅读经验会让我愿意将其读完,其中尤其惊喜的是看见他的童年玩伴谢至道的登场,在〈逃家〉一篇里他写他们「在某一堂下课,躲在校园一处楼梯死角的一个大箱子后面」,我仍印象深刻地记得骆以军在《遣悲怀》里写这个情境:「谢至道的脸开始扭曲变形。他的鼻子也掉下来了、他的嘴巴像钉钩钉歪的壁饰版画那样歪斜着,他的眼睛像用贴纸贴的少女漫画眼睛这时胶水不黏而剥落掉下……」如今谢至道在散文集里作为一个完整人类出现,总觉得真是彷如隔世。


上次在台北的咖啡厅碰到骆以军,正是他在散文集里写「因为他抽菸,而这间咖啡屋有一块略高出平地木搭平台的凭街外区桌位」那家,由于吸烟区最后一个位置被我佔了,他得换一间咖啡厅。我向他打招呼时,他无法在脑里庞大的社交网络里定位我的座标,很客气以一种带距离的亲切向我用力挥手,我那时想,亲和力还真是高。也许这就是书里所写的纯真,在暴虐的弃与伤痛的洞后仍保有日常的亲切。又如《纯真的担忧》刚出版时,他人正身在香港,在Facebook上写「现在人在香港,在大学旁的一家小pub」,我往日正是在大学旁的小pub,那种夏日烟云,把骆以军的作品一篇接一篇地读,然后动身报考台湾的研究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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